墨新聞|記者韋石/綜合報導

在組織裡,總有一種員工特別好用。他們對指令的理解幾乎零誤差,執行徹底、不問邊界,只在乎「是不是老闆要的」。這些人往往成為高層手中的黑手套,專門處理那些不能寫進會議紀錄、不能對外說明,卻又必須有人完成的任務。他們撐起了組織最灰暗的一段運作,也因此站在最危險的位置。因為當輿論反噬、制度翻修、責任需要切割時,第一個被推出去承擔代價的,往往正是這群太好用的人。在權力結構裡,真正安全的從來不是最能幹,而是「知道何時該進、何時能退」。
那些只會一路往前衝,把上級意圖執行到極致的人,最後常會發現自己成了組織的止血包。當風向轉變、當壓力湧現,他們被推上檯面,用來安撫眾怒、結束爭議。善歸上,罪歸下,這不是偶發的背叛,而是一再重演的結構性安排。作家吳淡如在《武則天攻略》中提到,來俊臣之所以能讓武則天遲遲無法下決心處置,正因為他具備了權力者最難割捨的條件:極度忠誠、極度好用。即便手段殘酷、惡名昭彰,只要還能替上位者擋風遮雨,就仍被視為無可取代的工具。
小人的忠誠,往往比忠臣更純粹
有人認為,武則天是顏值主義者,因為來俊臣長得俊美,深諳她的心思,投其所好,甚得她的歡心,這恐怕不是關鍵原因。真正讓武則天猶豫的,是因為來俊臣是僅存的一隻聽話、好使、且極為忠誠的忠犬。登基多年間,是誰替她維護了至高無上的皇權?是這群忠心耿耿的酷吏!他們護衛她的寶座,甚至比親生兒子還要貼心。
我們常以為,小人不是忠臣,事實上未必如此。小人也有極度忠誠的一面,只要主子還能給他們肉吃,他們就會死心塌地地效命。他們固然貪婪,醉心於個人榮華,反覆無常,但對於那位掌握他們生殺予奪大權的君主,還是會忠心耿耿地討好。不在乎天下蒼生,只效忠一人。
對年邁的武則天而言,那些高舉為國為民大旗的衛道忠臣,看似忠心,可能只是在等她老去,等她將皇位交還給李唐宗室。這些所謂的忠臣,縱然受她的提拔與信任,內心卻未必真正擁護她這個「篡唐魔女」。但小人則不同,他們眼裡無家國、無百姓,卻會聽有主子的號令,且使命必達。
當你與這樣一隻忠犬相互依存多年,便會生出一種無可替代的依賴感。即便這條狗有時執行命令時過於血腥殘忍,咬傷無辜之人,但它的忠誠與服從,卻無可取代。來俊臣,正是這樣一隻「忠犬」。

善歸上罪歸下,這才叫懂規矩
來俊臣的《羅織經》中有這句話:「善歸上,罪歸下。」這話說得明白,其實一切都是上位者的意思罷了。當有好處時,要讓皇上扮演仁德之君;可若案子處理出了問題,罪責便要由臣下來承擔,趕緊背起黑鍋,速速為君王遮掩。這不是忠心,還能是什麼?
除了武則天,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來俊臣該死,但最終決定權,始終掌握在武則天手中。真正「踢出最後一腳」的人,是吉頊。
吉頊也是一個難以定義的人。他曾是酷吏,也曾受武則天重用,甚至一度深得女皇信任。不同於來俊臣的陰柔狡詐,吉頊是個陽剛的美男子,高大挺拔、相貌堂堂的類型,氣質剛毅,與來俊臣的「美」形成鮮明對比。
吉頊出身官宦世家,年輕時即進士及第。唐人素有「三十老明經,五十少進士」之說,意指三十歲考上明經科已算年長,因明經科相對容易;而能在五十歲前考取進士,仍屬難得之事。吉頊考中進士時,年紀不過三十出頭,足見其才學不凡。他的第一份官職是「明堂縣尉」。
冤案製造者,差點成為冤案主角
萬歲通天二年(697),武則天命吉頊與來俊臣、武懿宗共同審理一起涉及符瑞的謀反案。武懿宗為了擴大「業績」,告訴主嫌,只要能多供出幾個人,就可免罪。結果此案牽連甚廣,三十六個「海內賢士」以及諸多有名望的家族皆被波及,舉國嘩然。這場冤案,在天下人看來無比荒唐,卻在武則天眼中僅是小試牛刀,無人能為其平反。最終,這三十六位賢士被處決,他們的家族也遭流放嶺南,幾乎滅族。
這筆血債,雖也記在吉頊的帳上,但他自己其實險些成為犧牲品。來俊臣曾因此案構陷吉頊,差點讓他丟掉性命。武則天看中吉頊身材魁偉、儀表堂堂,進士出身、口才過人,非但沒有殺他,反而將其擢升為右肅政臺御史中丞,讓他從九品直升五品官,成為武則天眼中的「自己人」。於是武則天甚至派這位未曾帶兵的御史前往邊疆征討突厥,為他加封戰功,讓這位文官更添光環。
記得武則天親口提及的「獅子驄」事件嗎?這件事發生在吉頊征討突厥凱旋後,武懿宗當著武則天的面與吉頊爭辯。武則天看著自己那矮小猥瑣的姪子,氣勢完全被吉頊壓過,臉上頓時掛不住,才是翻出這樁陳年舊事來威懾吉頊。
吉頊在當代官員眼中,是個亦正亦邪的角色。他在張易之、張昌宗得寵之時,也曾成為「美男子天團」──控鶴監的一員,甚至官拜宰相。然而,好景不長,他因弟弟曾向突厥投降的舊事被牽連,官階被貶為九品,流放固安(今河北固安),最終客死任上。這位看似「雙面諜」的美男子,在唐中宗時期獲得平反。因為,當年張氏兄弟在武則天面前支持李氏成為皇太子,正因聽了吉頊的勸說。其實,在武則天後期的重大決策中,吉頊發揮了不少關鍵作用……
忠犬變惡犬時,就是該處置的時候
讓我們回到萬歲通天二年(697)六月,武則天的私人馬場。這是個天朗氣清的日子,吉頊牽著馬,陪武則天在御花園裡散心。武則天悠然地望著遠方,隨口問道:「最近外頭都在議論些什麼?」吉頊見機行事,順勢回道:「都在談論陛下為何沒有判來俊臣死刑。」武則天微微皺眉,仍為來俊臣辯解:「來俊臣多年來對國家有功,朕豈能不慎重考慮?」
這一次,吉頊再無保留,把心中積壓許久的話一股腦兒倒了出來:「來俊臣糾結不法之徒,陷害忠良多年,家中貪腐之財堆積如山,受他迫害的冤魂更是不計其數!如此國賊,陛下豈能心生憐憫!」武則天聞言,沉默片刻,長嘆一聲,終於緩緩說道:「那……就只好這樣了!」
武則天深知,忠犬固然重要,但若這條忠犬變成人人喊打的惡犬,危害人們對她的評價時便是該處置的時候了。她還是很在意自身的形象,在乎天下人對她的看法。她比誰都清楚,酷吏是「階段性清道夫」,不再需要他們時,把所有罪責推到他們身上,不僅能卸去自己的責任,甚至還能因此獲得美名。此前,她便已如此對待索元禮、周興,如今輪到來俊臣,理所當然。
事實上,來俊臣的惡行,哪一件不是出自武則天的授意?他不過是將武則天交辦的任務「舉一反三」,推展得更「完美」罷了。所以,無論他的手段多麼不堪,武則天始終沒有真正懲罰過他,歷次貶謫,不過是讓他暫時避風頭而已。當舉國上下對來俊臣的痛恨已達頂點,成為「天下罪人」,或許正是將他收場的時候。
此篇文章最開始出處為: 武則天攻略》小人竟然比忠臣更忠誠,武則天用完就殺揭開高層不說的替罪羊遊戲規則



